2009年9月30日星期三

再没有神蹟給他們看

《圣经》马太福音12章记载了这么一件事:有几个文士和法利赛人要求耶稣显个神迹给他们看,目的是要试探耶稣,但耶稣回答说:“一个邪恶淫乱的世代求看神迹,除了先知约拿的神迹以外,再没有神迹给他们看。”

所谓约拿的神迹,说的是旧约时代的先知约拿在大鱼肚腹里困了三天三夜后,活生生被救出来的典故。在一个邪恶淫乱、信仰崩溃的时代,最可怕的其实不是没有了神迹,而是人们不再相信神迹;即便一个真真实实的奇迹在眼前发生,人们也无动于衷,只有像约拿的神迹那样惊天动地者,人心才稍微为之而动。

所以“再没有神迹”并不是说真的没有了神迹,而是人们根本不把神迹当神迹。类似的麻木,与上周国际透明组织公布《2009年环球贪污报告》里所说的,“贪污已成为大马人的生活习性”,听起来就像是同一写照。大马人对贪污现象几近麻木了!

有关报告特别点出PKFZ丑闻,根据港务局专案小组之前的调查,自贸区发展商KDSB涉嫌报大数的金额高达15亿令吉。15亿令吉是什么概念?政府早前的第二振兴经济配套为20所新建华小共拨出近1亿令吉款项,以此类推,15亿令吉等于可以兴建300所华小。

报告提出PKFZ丑闻中官商勾结的“旋转门”现象;由众多利益关系者(stakeholder)之间纠结成的复杂关系网中,何止“政商勾结”,许多简直就是政商合体的“变形金刚”。这些政商合体者在“旋转门”中任意进出游走,乍看是为民父母的政治显要,转眼又是经营买卖的商业巨贾,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,个中的图谱,直教平民百姓瞧得晕头转向。

如果政府一边高喊以民为主、绩效为先,另一边却继续对这种政商勾结、政商合体的体制毒瘤视而不见;如果媒体只对这些政商集团的爆内幕趋之若鹜,却对于追究它们的敛财手法兴致索然;如果群众为这些政商集团的慈眉善目或英勇外貌而感动涕零,却对它们的狼狈吃相无动于衷——这意味着什么呢?


这意味着一个比“再没有神迹”更可怕的年代——一个“再没有贪腐”的年代,并不是因为贪腐消失了,而是因为我们再也不把贪腐当回事,我们再也不把贪腐当作是贪腐。


(本文刊登于9月30日《星洲日报》六日谭,照片来源:当今大马)

2009年9月16日星期三

李三春的“三打路綫”

一个组织要保持生命力,就要不断寻找活下去的理由;一个组织要保持战斗力,就要让自己一直在战斗。所谓活下去的理由,说的是组织的理念和路线,而要让自己一直战斗,需要的是鉴定敌人和打倒敌人。后者看来比前者简单直接得多,但两者其实是一体两面——你要打败敌人,首先必须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下去;而你要活下去,就不能不打败敌人。

因为有强大的敌人,才有战斗力,在商业理论里,这叫“鲶鱼效应”。在中国历史上,完成统一大业的秦国、草创初年的汉、清两朝,是经典的例子。在马华党史上,第四任总会长李三春有一条“三打路线”,奉行的就是这套理论。

李三春接手的是一个从1969年大选颓败过后、“半生不死”(时任副首相敦伊斯迈语)的马华,他如何复原马华的生命力和战斗力?他提出五大计划,这是马华活下去的理由;而“三打路线”,是为马华找回战斗力的手段。所谓三打,先打党内劲敌曾永森,次打党外天敌行动党,再打亦敌亦友的巫统。

汇聚党意民意

1979年马华党选,李三春在民间舆论倾向曾永森的情况下,稳打稳扎拿下后者,成功卫冕总会长职;这一仗打掉了党内劲敌,打稳了党意根基。1982年全国大选,李三春移师芙蓉撼倒行动党党魁兼创党人曾敏兴,险中求胜;这一仗打败了党外天敌,打回了马华的民意基础。

打倒了党内党外的敌人,打稳了党意和民意,李三春的第三打,就不能不打巫统,这是历史必然引导他来到的一个阶段。早在1979年6月杪,李三春就带领马华中委会要员,针对大学收生配额对华人严重不公的问题,跟当时的首相胡先翁谈判,最终谈出一个土著55%对非土著45%的“628方案”。李三春此举是在打败曾永森和曾敏兴之前,那么,在他汇聚党意民意于一手后,筹码大增,他会跟巫统谈什么?巫统自然更为不安。

其次,他在大选中提出“突破”的口号,到底向谁要突破?马华的突破口从来都不在党内或行动党,而是在巫统,因为由巫统一党独大的国阵框架才始终是马华的关键局限。再者,李三春以马华总会长之尊,直挑并一举打败反对党大老,这在大马历史上寥寥可数,巫统主席就从来没去挑战过回教党主席,李三春之举,让巫统惴惴。

考验胆识手腕

李三春在1983年声望攀上巅峰时骤然引退,江湖传言巫统在背后操作。2000年他接受《亚洲周刊》访问,说道:“我到芙蓉和曾敏兴竞选时要证明马华公会可以得到华人的支援,马华公会不是靠马来人才中选的,这样政府会更重视华人的代表。但是,芙蓉的胜利不容易,巫统高层官员在背后破坏我,支援我的马来选票不多,他们并不喜欢我的做法。”多少印证了这个说法。

马华与巫统的关系,是华社最在意但偏偏是马华最难处理好的问题,它一代一代的考验着马华总会长的胆识与手腕。今天的翁诗杰会走上李三春当年的“三打路线”吗?彻查PKFZ是不是一个突破口?或者说,翁诗杰和蔡细历之间,谁比较可能是李三春?先看第一回合的斗争结果再说吧。


(本文原稿刊登于9月16日《星洲日报》六日谭

2009年9月9日星期三

搜查PKFZ(三):切除自貿區毒瘤勿手軟

内阁预料将于今天(9日)对PKFZ弊案专案小组的调查报告作出定夺;这是自首相署正式声明支持交通部长翁诗杰彻查弊案,及较后自贸区主要承包商KDSB亿元户头遭警方冻结后,PKFZ事件值得注意的最新发展。

首相纳吉早前曾表示,政府非常关注PKFZ的前景,从长远发展来看,这当然没错。PKFZ本是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,目标是把巴生港口发展为全国及区域性的货运中心;但关键是,要确保PKFZ的成功,就必须从建立投资者对计划的信心开始,而这又得从保障计划的正常发展为基础,因此切除PKFZ弊案毒瘤正是政府不能不坚定进行的手术。

愿不愿抓大鱼?

切除贪腐毒瘤,不外“翻案”和“斩首”两项。从普华永道厚厚一份的PKFZ审计报告,到后来专案小组的调查报告,“翻案”工作基本上已由交通部长翁诗杰完成,有关报告并已呈交反贪委员会等执法单位。在这之后,执法单位对于报告所揭露的涉案人士进行调查,甚至展开执法,则是在翻案过后,揪出罪魁祸首的必要行动。

PKFZ弊案的涉案者,除了报告所揭示的KDSB主席张庆信、港务局前总经理冯惠珠等涉嫌串联索款高达14亿的5造人士,这个大马史上空前的大弊案,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黑手,包括曾经位高权重的巫统和马华前朝政要?政府准备调查得多深入、愿不愿意抓大鱼?这关乎现任政府将在多大程度上与前朝贪腐切割,以挽救PKFZ,以及更重要的,挽救国阵形象。

自从翁诗杰决定彻查PKFZ弊案开始,到整个调查过程的进行,舆论普遍认为翁诗杰在孤军作战,其官位和党职也看起来开始不稳当,因为除了那篇马华7名正副部长表示支持的联合声明以外,其他内阁同僚基本上保持沉默,而在马华党内,翁诗杰也没有获得广泛声援。

交出调查成果

但是,到了调查开始产生实质成果,数份报告相继出炉并公布,政府立场亦随之明朗,首相署首次正式声明支持翁诗杰后,警方亦采取冻结KDSB户头的动作;可见翁诗杰在沉着应战数月之后,交出调查成果,终于成功赢取相当民意,甚至一开始与之针锋相对的行动党,也不得不支持他,从而扭转孤军作战的劣势。内阁本次讨论,会否顺着这种形势发展,采取进一步行动,彻底切割PKFZ毒瘤,就让我们拭目以待。

还有,因翁诗杰调查PKFZ而牵扯出来的几个话题,包括千万令吉献金、翁诗杰坐“霸王机”、张庆信要翁诗杰公开户口、马华翁蔡斗争特大等,纳吉除了曾针对翁蔡之争表示“不插手马华党务”之外,并不曾对其它课题发表过任何公开谈话,其实关键就在首相署支持翁诗杰彻查PKFZ弊案那篇声明,其讯息再明显不过:PKFZ真相才是真正的重点!


(本文刊登于9月9日《星洲日报》言路,题目“切除PKFZ毒瘤勿手软”)

2009年9月2日星期三

閱讀·國慶

早前在台湾评论人杨照的讲座上,他的一些发言让我感悟特别深刻,大意是建议人们不妨多阅读那些自己不曾读过、不想要读或不熟悉的书籍;因为人如果老是只检自己喜欢的、熟悉的书来看,将很难有更多提升和进步。

50年代冷战时期,中台之间意识鲜明对峙,两岸各有禁书,限制了两个社会的阅读视野。今天,许多什么意识形态和冷战格局早已烟消云散,互联网更让“禁书”走入历史,但仍有一种叫做“刻板印象”的东西在限制着我们的阅读胸襟。

因为刻板印象,我们仅仅是看了书本的作者、书名、封面设计、内容简介,就不假思索的说“这本书不适合我看”、“这本书不好看”;许多好书,或许就这样错过了。

最大心障是觉得自己无心障

刻版印象还让我们不断理所当然的老调重弹。每年国庆日一到,最常听到人们说的、看到人们写的,就是什么“往往是一小撮的种族主义分子,破坏我们族群之间的和谐”,差不多都成为了鼓吹国民团结的应景话;似乎种族主义分子永远只有“一小撮”,而且似乎“我们”永远都不是种族主义分子,种族主义与善良的“我们”无关。

如果那么“一小撮”的种族主义分子就能破坏整个国家的族群和谐,那“我们”的抵抗力也太不济了吧;如果“我们”本身完全与种族主义隔缘,会那么容易被那“一小撮”的人破坏“我们”的和谐吗?认为种族主义的人永远只有“一小撮”,认为“我们”绝对没有种族主义,就是一种刻板印象。

许多人自认为心态很开放、多元和包容,其实觉得自己没有刻板印象,这本身就是一种刻板印象,而且是最难破除的刻板印象——最大的心障,就是觉得自己没有心障。

刚结束的第四届海外华文书市,如果我们是为了寻找想看的书、喜欢的书入场,那明年我们不妨去找找那些自己不曾读过、没想过要读、不熟悉的书籍;而今年的国庆月,我们也不妨用另一个角度、高度和宽度,去阅读国庆,阅读马来西亚,阅读马来西亚人,还有阅读自己的刻板印象。


(本文刊登于9月2日《星洲日报》六日谭